中新社太原6月24日电 题:从祆神到关帝:一座山西古楼藏着怎样的文明互鉴密码?
——专访山西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王志俊
中新社记者 杨杰英

山西介休祆神楼,是中国境内唯一保存至今的祆教建筑遗存。其屋檐下的牛头、骆驼、胡人琉璃像与汉式楼阁框架共存,呈现出独特的外来文化融合景观。这座建筑为何能保留异域痕迹,又如何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“木构史书”?山西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王志俊近日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,就此作出解读。

山西介休祆神楼。中新社记者 杨杰英 摄
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:
它们能嵌入并历经重修而不被剔除,关键在于中国古代工匠的“形式宽容”。主体虽为清代重建,但木雕沿用了宋初建时的母题。近千年来,火灾、重修、功能更迭均未刻意清除这些图像。中国传统观念中“异域来源”不构成排斥理由,工匠看重形式适配性而非宗教语义。外来符号原有的宗教内涵逐步淡化,转为吉祥或守护意象。这是“为我所用”的整合之道。

山西介休祆神楼屋檐下的牛头。中新社记者 杨杰英 摄
这说明“视觉形式”优先级低于“空间功能”——祭祀必须合规,装饰层面的异域母题不影响功能合法性。工匠重修时复刻宋代图像样式,而非抹去。这种“形式留存”与“意义重构”的张力,折射中华文化整合外来元素的深层逻辑:外形可保留,所指可在新语境中被重新赋予含义。祆教图像在关羽庙中不再承载宗教礼拜,转为“异域奇观”式装饰语言。这是包容性的体现:不简单排斥,不强行同化,通过意义再造实现整合。
一是交通通道。山西自古是连接北方草原与中原农耕区的要道,介休正处南北通道关键节点。唐代《元和郡县图志》记载灵石县南有“贾胡堡”(贾即商,贾胡即经商的胡人),表明这一带曾是西域胡商频繁活动区域。二是胡人聚落。北朝隋唐时期,粟特商人曾在山西形成多个聚落点。1999年太原王郭村出土的《虞弘墓志》记载虞弘在北周时“领并、代、介三州乡团,检校萨保府”——“萨保”正是管理粟特胡人聚落的官职,说明介休一带在北朝时已有相当规模的粟特社群。三是古湖环境。介休东北曾有一个名为“昭余祁”的古代大湖,水草条件较好,能够支撑定居生活与商贸往来。
再看祆神楼的空间布局。这座建筑集过街楼、乐楼、庙门于一体,下层为通道可供车马行人穿行,上层为戏台面向庙内正殿。这种“三位一体”的设计意味着它并非封闭的礼拜场所,而是向公共生活敞开的空间。行人从楼下经过,商旅在此停留,戏台上的演出面向四方民众——不同身份、不同族属的人群在这里相遇、交汇。祆神楼的空间,正是多民族公共交往的物化形态。

山西介休祆神楼,全景。中新社记者 杨杰英 摄
这种“图像层累”的关键是工匠的“技艺惯性”——火灾后重建依据“样式记忆”,而非执着教义。另外,介休是“琉璃之乡”,祆神楼屋顶琉璃采用本地烧制工艺,不同庙宇、代际间存在“共享图库”。即使建筑功能被重新定义,工匠仍会调用既有母题。因此,“图像层累”本质上是“技艺优先、意义滞后”的视觉传承史。
向公众阐释的关键是调整叙事框架。一千年前,波斯文化元素进入晋中盆地,被中国工匠转化为本土建筑语言;五百年后,功能被重新定义,图像遗产得以保留;又过五百年,我们看到的不再是“外来”与“本土”的对立,而是“你中有我”。这正是费孝通“多元一体”格局在建筑上的实证。
文化元素的来源不决定其归属。祆教图像源于波斯,但在一千年的中国社会生活中被使用、传承,它已成为中国建筑传统的一部分。文明对话的正道,不在于追求“纯而又纯”的文化血缘,而在于承认“你中有我”的共生现实。每一种文明都是在与其他文明交往中丰富自身。祆神楼以沉默的木构告诉我们:和而不同,美美与共,不是抽象理念,而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建筑实存。(完)

王志俊。受访者供图